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拿着我爹递出来的竹竿,我微微愣了一下,没有拒绝,直接便在癫道人的指引下找准了阵眼,一根根排下桩子。
我的道行太浅,独自一人根本就寻找不出阵眼,所以癫道人便留下来帮我,通过交谈,我才算通晓了他们的布置,原来是打算联合二十多位真修,组成道家的一种大型阵法,将这即将现世的巫鬼王压在下面。
此阵唤名斩邪阵,传自宋末明初时候的丘处机真人之手,那位大能当年耗费了大法力方才将巫王镇压于此,却晓得凭借自己的能力,终究无法彻底点化掉这个满心戾气的家伙,故此在羽化之际特意流传下来了一道阵法,以备不时之需。
而这斩妖阵只是我爹他们做的第一手准备,如果这阵法压不住巫鬼王,二十多个真修还会联手布置另一种阵法,名为十方幻杀阵,只是这十方幻杀阵威力太大,一旦施展出来的话,恐怕就会断了此地的运脉,有伤天和,所以才会靠后垫底,若非最紧急的关头,是没有人会愿意通过折损寿元的办法去轻易布置的。
道家阵法的排列,每一步都需要经过最为精确的衡量与测算,没有道行的人是绝对找不准阵眼的。
一般流行在江湖上的阵法,阵眼大多不会超过九处,“九”这个数字,也被道家人认为是极致。
所谓太极,阴阳互补相生,老子所著《道德经》里面有讲,“有无相生、难易相成、高下相倾、前后相随”,便预示着自然界中的一切变化,都是从无到有,再从有归无的,所谓的对立面,也只是相对而言,事实上“类与不类,相于为类”,自然界的一切事物,都跳不开一个圆。
这个“圆”,就是天道,是一切自然变化的规律,而从无到有,就是“道生一、一生二”,直至归于“九”数,再重新循环往返。
所以九,在道家人眼中就是最大的一个数字,任何数字超过了这个界限,便会陷入“九九归一”的循环,无穷反复。
而这斩邪阵居然需要同时布置九九八十一个阵眼,就算我这时候还只是个门外汉,并不通晓阵法关键,却也能推断出这阵法的威力,到底该有如何巨大。
八十一根竹幡,每一根都必须插准位置,偏一分则前功尽弃,深一寸浅一寸,也都是在做无用之功,癫道人小心翼翼地站在我身后,手指不停掐诀运算,另一只手掌上则托着一个罗盘,有时候每走一步,又会往后退上三步,左右移动九寸,然后进行下一个位置的计算。
我当时还不太能够理解他这样做的道理,只晓得每每算出一个位置,癫道人脸上的汗水都会跟喷泉一样地往外冒,八十一个方位测算完毕,这老痞子顿时就跟虚脱了一般,大骂一声他娘咧,真他妈不是人干的活!然后抛了罗盘,躺地上不停地喘气。
我见他浑身都被汗水打湿,如同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一般,躺在地上都快累成了狗,于是急忙从腰里取出了水壶,凑到他嘴唇边上轻轻灌着水。
比起我干的力气活,他的工作量几乎大了十倍不止,不要以为动用脑力的人就一定过得比其他人轻松,真要到了某一个关节,把人逼疯都有可能。
癫道人将水壶喝了个底朝天,然后抬起头来看我,注意到我脸上时刻搭耸下来的表情,似乎明白了什么,忍不住叹了叹气,重新恢复了光棍的本色,一脸无赖像地凑到我面前,两字眼睛变得贼亮,
“老牛鼻子早算到你有此一劫,却没想还他娘是个桃花劫,你没被她骗了色吧?”
“别胡说,”
我心情糟糕至极,没什么心思跟他打诨,将脑袋飞快地偏向了别处,瞧见我爹这时候已经取出了一大包朱砂,正沿着事先被画好的白线在洒。
山脚下炮弹声从来就没有停过,剧烈的爆炸声将整座山头震得不停晃悠,然而我爹下手却一直很稳,每一把朱砂洒落,都会在呈现出极为规律的圆弧,辛苦了老半天,在地上勾勒出来了一个巨型的阴阳图案,占据了十几亩的面积。
场中二十几个道家真修忙得团团转,念咒的念咒,画符的画符,还有几个七老八十的老爷子绕着被我爹划好的图案踏着布罩,隐隐约约的,我就感觉山顶上无处不在的阴风似乎被抵消了一些,呆在图案中间,反倒变得暖洋洋的。
“他娘的,成了!”
癫道人比我先一步跳了起来,将中指送进口中一咬,滴落了几滴阳血在被我依次插好的竹竿上,接着拿着竹竿居然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自己颤动了起来,顶上的幡纸也在极有规律地晃动,没过上多久,八十一根竹幡居然亮起了一缕缕淡金色的光华,徒然间冲天而起,形成一股磅礴的光柱,无形中将盘踞在我们头顶上的那片血云冲击得黯淡不少。
“斩邪阵已成,请诸位道走各自守在阵眼中,一旦这巫鬼王破坏封印,你我便一起催动!”
陈万山站在人群最中间的位置,朝着四下里的道门真修发出大喊,而我则被随后赶来的玄光和尚拉到了一边,这痴肥大和尚笑着指了指画好的阴阳图案,对我说道,
“小施主不要站在里面,巫鬼王并非寻常厉鬼,虽被镇压在此处数百年,神智却并无衰减,自然也能认得出这阵法专门就是针对他的,到时候一旦动起手来,法阵中往往才是他攻击的主要目标。”
我谢过老和尚的好言提醒,接着心里头一阵好奇,指了指那些在阵中不断忙活的道家人,摸着后脑勺不解道,
“大师怎么不进去?”
“老和尚一辈子钻研佛法,对这道家的奇门遁甲之术,倒是不算精通,这斩邪阵乃是道家至高的几种阵法之一,凭我这点能耐,倒是无计可施的,待这巫鬼王出世,我会与诸多师兄弟一起诵念佛经,以期借用佛祖的无上念力,消弥掉它的执念,至于能否成事,就看天意了。”
玄光和尚双手合十,对着遥遥西方拜了一拜,身后的那几个老和尚也跟着盘腿坐下,口中默诵经文。
我瞧得殊为无趣,便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打算坐下来,没想到屁股还没挨拢地面,山脚下却突然传来了一阵远比打雷还要沉闷的巨大轰鸣声,接着便有无数哀嚎遁着夜里的阴风蔓延而来。
第六十五章 巫王现世()
“怎么回事,对付一帮地底遗民,难道还有人动用导弹!”
我被这动静吓得屁股一弹,跟只绷紧的弹簧一般站了起来,视线朝着山脚下一望,就瞧见在我们之前休整过得那片驻地,居然燃烧起了冲天的火光,这火光呈现出一抹灰黄的色彩,与平日里火焰燃烧起来的样子显得极为不同,伴随着火光而来的,还有一股无孔不入的阴风,让我刚刚有所回暖的身子,骤然坠入了阴冷之中。
“该来的躲不了,地下十八族落,这次共有七个部族闻讯而来,如今蛇部的巫师已被歼灭,我们却也失去了虚清子前辈,还有哪位道兄愿往,跟我一同将这邪魔外道阻隔在外?”
置身阴阳图案之中,陈万山在此刻突然站了起来,清了清嗓子,将冷峻的目光投射在了周围那帮道家真修身上。
打打杀杀的事情,佛家人一般不会参与,而陈万山所在的部门则明显低估了这次巫鬼王出世的凶险程度,带来的部队还没走到驻地,便已经率先被林子里冲出来的孤魂野鬼消灭了一小半,有的变成了尸煞,甚至反过来成为了阻碍大部队前进的障碍,事已至此,他唯一能够依靠的,便只有眼下这帮闻讯主动赶来这里阻止巫鬼王现世的道家真修了。
“咳,云海派乌云子,愿与鬼叟先生一同下山。”
“常青派秦海,愿同先生一起。”
“沧州刘源清!”
“白云观,周瞳!”
……
一个个道家道家真修很快站了起来,最终经过商议,共有七个道士跟随陈万山一同下去,剩下的人便留在原地,以备巫鬼王随时都会冲破封印。
七位道家真修在陈万山的带领下快步离去,直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,这老东西突然停下了脚步,将目光转向我问道,“青云,修睿在哪儿?你上山的时候,可曾见到过他?”
我闻言抬起了头,冲他咧开嘴唇一笑,不咸不淡地回答道,“堂哥或许还在下面跟那帮地底遗民拼斗呢,他要我转告你,男儿志在以身报国,若不杀他一两个邪魔外道,怎配来这世上走上一遭?刚才的爆炸动静闹得这么大,我可真替他担心……”
“够了!”
陈万山脸皮猛抖了一下,目光阴沉得好似两条毒蛇,脸色瞬间黑成了煤炭,冲我恶狠狠地说道,“就算我孙儿为国捐躯,那也是千秋功业,值得标柄,怎像你这般没志气,一有点风吹草动,就急着往爹娘怀里钻!”
这老东西估计也是被我刚才的几句话气得够呛,拉长了脸对我训斥一通,而我则无所谓地耸耸肩,抬头直视着他锐利的目光,一脸淡漠地回答道,
“二叔公你还真说对了,青云天生就没什么胆子,我这条命,还得留给我爹传宗接代呢。”
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,我也不怕把话说得难听一点,在说到“传宗接代”这四个字的时候,刻意将语气咬得比较重,结果这老家伙脸皮一下子就青了。
“哼!”
陈万山对我冷冷地哼了一声,大约是觉得以他这种身份并不合适跟我这毛头孩子一般见识,再加上陈修睿一直留在冲突爆发的最前沿,生死的确堪忧,陈万山没有再继续废话,而是直接一闪身,身影没入到了黑暗之中。
他的背影在视线中越拉越小,我忍不住翘起了嘴脸,脸上浮现出一抹幸灾乐祸的表情。
我之所以会和彩芸闹到这样的地步,这其中一多半的功劳,全赖这爷孙俩对我的拼命针对,年少时的我还学不会这么广阔的胸襟,最崇尚的便是一报还一报,既然你们打算整我,老子就脱了鞋陪你们光棍到底!
等到陈万山走后,我又将目光重新转移到了眼前阵法图上,默默揣摩这其中蕴含的奥妙,这一眼瞧去,不知不觉就入了神,直到再一次反应过来,却是因为地底下突然传来了一股轻微的震动,将我坐在地上的屁股颠得一阵难受。
阴气高悬,子夜交替,正是一天之中两个阴气最旺的时候之一,山里人懂得分辨时辰,就在这股震动传来的一瞬间,我便将脑袋抬起来看了看天,心中暗道一声糟糕。
此时的夜空已然没有最初时候那般阴沉,不过这对我来说却并不是什么好兆头,在我视线聚焦的地点,一轮大如圆盘的月亮当天高挂,在那无尽翻滚的血云衬托下,被渲染得一片赤红,连挥洒下来的光线,颜色都显得格外惨淡。
我自小便在我爹的要求下读过很多古籍,其中尤以阴阳怪谈的内容居多,对于《道德经》和《鬼谷子》这样的典籍更是倒背如流,否则又怎么可能年纪轻轻,就变得如此腹黑?
血月当空,必有妖孽作祟,这情形一旦出现,便预示着被血月笼罩的附近,必将出现某种连神魔都感到忌惮的绝凶之物,我从一个名叫汪藏海的明朝术士遗留下来的笔记中读到过,元明交替之时,天降灾祸,靠近襄樊一带的某个小县城里便出现过这种情况。
而这最后的事态发现,便是整个县郡数十万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