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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这是十五年后的北戴河,她来赴一个神秘的约会。
收到那个电子邮件时她非常的诧异,一个人约她到北戴河见面。
当她风尘仆仆地来到这个地方时,她一下子想起来,这就是十五年前他们一帮文学青春开笔会的地方。服务小姐告诉她已经有人为她订了房间。她走进那个房间里,惊讶地发现这就是她十五年前住过的那个房间。她慢慢地想起来,也是在十五年前的这一天,她来到了这片海滩上。
一切都是那么的巧合,还是精心地安排?她不得而知。但她隐隐地觉得这个约会与十五年前有关,与她的青春与爱情有关。
已经深夜了,她手里提着鞋,一个人光着脚漫步在海滩上。细软的沙子抚摸着她的脚踝,痒痒的,湿湿的。她感到有一些虫子顺着她的脚爬上来,很快就布满了她的周身。那是一些往事的虫子,亲爱的虫子们,它们还都活着。而什么没有了呢?她在一回头的瞬间,似乎又有那个声音响起:
孩子,你知道你多美吗?
这句话出自一个中年男人的嘴里,十分的由衷。
孩子,你知道你的身体有多美吗?
她被“身体”这个词吓了一跳,因为她一直害怕她的身体,夜夜被它恐吓着,被它里面的风声雨声流水声火焰声恫吓着。
孩子,你有过想毁灭青春的冲动吗?
她摇摇头,眼睛里全是惊恐。
他接着说你肯定有过这种冲动,或者是一种臆想,你体验过毁灭与自毁的快感吗?
她反问他为什么要问她这些?
他说你肯定有过,而且就在你自己的身上,你什么都体验到了。
她开始发抖,眼皮在跳动,她把指尖放在他的胡茬儿上,也不能停止颤动。
他抱过她说孩子,别怕,等你毁灭过了,你就长大了,你就解放了。
这些话回荡在1985年的北戴河海滩上,简直就像夜风一样让她迷醉。她听见了被煽动起来的火焰声,它们燃烧着,从她的指尖到她的发梢,使她有一种幻觉,毁灭是快乐的。这可以从她无法拒绝中找到依据,她是渴望毁灭的,像渴望打碎一个精美的花瓶,听到她的炸裂声,看到她的满地碎片……
他把她放在沙滩上,他发现她怕得像一团模糊不清的、不能触碰的海藻,但是这并没有打消他要在那个海边的夜里,摧毁她的欲望。而那时,一种具有摧毁女人的力量对于他来说实在非常重要。他还发现她除了激动一无所知,她确信是她的无知增加了他的无畏,他一往无前的勇气。他肯定回想起了自己的屈辱,面对这样一个新鲜而灿烂的身体,他兴奋得连血液都在奔跑。他捧着她的脸,颤抖着说孩子,你救我吧!求你救我吧!
她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她能救他,在她眼里,他是一个有力量的男人,而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小姑娘,小女孩。她莫名其妙地望着他,他忽然眼里就含满了泪。他爱惜地亲着她的耳朵,用他的舌尖,小心地舔着她。她感觉像是有无数的小蚂蚁在欢快地爬着,噬咬着。那些小蚂蚁不一会儿就爬进了她的嘴里,她的五脏六腑,她的骨缝里,她情不自禁地呻吟起来。他附在她的耳边说你知道吗,我一看见你我就慌了神儿,我都不知道手往哪儿放了,好像我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。
这样的话对她来说非常的受用,她这个年纪就是喜欢甜言蜜语的时候,就是把形式看得高于内容的时候,就是一句话就可以确认自己爱情的时候。现在她终于听到了这些话,她忘了自己,她飘起来了,甚至感到自己是不存在的了。她身边的人就是她日夜思念的人,崇敬无比的人,她能让他说出喜欢她来已经是满足的了,她的虚荣心空前的膨胀,她愿意为了爱而奉献自己。
她不知道他的手是什么时候伸向自己的,就像海滩上的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吹来,又是什么时候飘走的一样。她愿意展开她的想象,自己被一阵风打开了,接着便是一阵细雨。她的每寸肌肤都被滋润着,浇灌着。她心里暗暗地想,她是多么幸运啊!她被他怀抱着,看着他像强盗一样劫掠着她。她有一丝惊恐。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敌意,他似乎把她当成了对手,对她充满着深深的敌意。可是只那么一会儿,她就释然了。她愿意把这儿想象成是他对她独特的爱,他越是激烈,越是发狠,就越说明他爱的炽烈。
就在她在惊恐与惊喜中等待着的时候,他缓慢了下来,他紧紧地抱着她,突然泪流满面。她不解地望着他,眼光满是询问。他哭了一阵子,坐直了身子说,他觉得他真的很无耻,很下作,他一直把她当成一个女神一样,他是不能亵渎她的。他请她为他的不理智而原谅他。
她被他的话感动得也哭了,泪水涂了满脸。她哽咽着说,是我自愿的,我愿意。她惊讶自己说出这样的话,惊讶于自己的没羞没耻。她简洁而明了地表达着自己,简直到了一种令人吃惊的程度。可是她丝毫不知道他在抱着她,面对她的裸体时,他是多么疯狂地想占有她,摧毁她,但他没有那个能力。他不争气的身体再一次使他败下阵来,使他颜面丢尽。可是他不想在一个女孩子面前丢人现眼,不想让她知道他的无能为力。所以他就假装自己的高尚,让她误以为他是因为深爱她才不想破坏了这种爱,让她相信这是他们的柏拉图,他们的神话。
他在说出这些话时,没有一点的愧疚之感。他观察过她,她对他的话坚信无疑,他确信他们的爱是可以超越肉体,超越世俗的爱,而走向精神的极致的。她甚至对肉体的爱一无所知。这让他放心,坦然。
接着他便给她讲起他的经历,什么时候被打成右派,什么时候下乡,妻子怎样与他划清界线。在乡下怎样艰苦怎样万俱灰,万般无奈之下,怎样娶了一个乡下姑娘。由于他们之间的巨大差异,他们没有爱,只有道义与责任。可是他不想离婚,他在最困难的时候,他妻子给了他帮助和温暖,他不能因为现在自己是名人就抛弃了她,那太不道德。他又给她讲了他与几个女人之间的关系,都是一些有些小名气的女作家。他说跟她们纯是肉体,那些禁锢了多年的女人,似乎都在等待着他的解放。他把那些细节说得津津有味儿,他甚至说了一句粗话,让她的耳根都红了。他想用那种莫须有的故事来夸耀自己的能力,好像那都不是爱情,而只有对她是爱情,美好而高尚的爱情是不需要肉体的。
那是个相信神话,崇敬才气的时代,二十岁的她对这崇高的爱情坚信不疑,并深深感动。她抱住他的头,为着他对自己的不忍“破坏”而怀着深深的感恩。她亲吻着他,从头至顶地亲吻着他。她浑然不觉他的整个身体是处于怎样软绵绵的状态,她根本不懂。他真想为着她的不懂而朗声大笑,最起码,他不至于在她的面前丧失掉做男人的那份尊严,不至于在她面前信心扫地。
她跪在沙滩上,为着感激,为着这份纯洁的爱情,更为了他对这份爱的珍视。那时,她固执地认为他的理智是伟大的,他的爱情与理智对她来说同样珍贵。
现在,她似乎又听到了她当年为了爱情的细细哭泣声。虽然隔了十五年,它却依然是那么清晰。夜风是咸的,好像被腌过。她的脚踩到了一座沙堡,顷刻之间,那沙堡就塌了。她站在那儿,问着自己,她的爱情是否真的存在过?那个快五十岁的男人,他到底是爱她还是爱他自己?而她在十五年前确信无疑的爱是不是一个虚幻?他是怎么消失的?还有后来的爱情,都是怎样从她的脚底下像流沙一样的消失的。另外一个声音又响起来:
你爱的不过是一种名望,一种才气,那不是爱。
他爱你是为了爱自己。
他用不完整的爱摧毁了你的青春,他满足了,就像空气一样消失了
爱情是不可能实现的梦。
这些话是一个叫桑巴的人告诉她的。那时她为着爱情的消失而痛哭不止,日渐憔悴,什么都不能安慰她。只有那个桑巴守护着她,可是过了不久,桑巴也应验了他说过的话,像空气一样消失了。她怎么也不明白,他们是否真的存在过,青春与流逝到底是怎么回事……
她期待着那个约他的人会突然出现,把她叫住。他会出现在任何一个时间,一个地点。在她突然转身时与他相遇,在她走路的时候,在她静坐的时候。可是他究竟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与她见面呢?他在信中说与那段流逝的青春有关,她会在这里找到那种流逝吗?它是在空气里,在海水里,还是在呼吸里?流逝的时光又怎么样才可以抓住……
第一部分八十年代的一次裸泳(2)
2.那是八十年代的一次裸泳。
八十年代的夏天带着一股蠢蠢欲动的感觉,不由分说地款款走来。她吹拂着一股潮湿的气息,弄得你的心痒痒的,好像所有浪漫的事儿都要发生一样。于是男人女人,连笑容都能拧出水来,纷纷奔着大海而去。
也许有必要交代一下关于这次裸泳的时间、地点和背景。因为如果这是在巴西的海滩或者美国或者欧洲的某处裸泳场,那么它几乎没有什么新鲜和刺激的感觉,它就像我们在一起唱唱卡拉ok、跳跳舞,随便地喝点酒一样平常。如果它是发生在九十年代末,不时地有裸体Party、另类惊情夜等玩意儿层出不穷,我们对它已脸不变色心不跳了。而它恰恰发生在中国北戴河、八十年代,一个向往思想解放和个性张扬的年代,那么它就具有先锋性的意味了。
当然还有一点不可忽略,这个事件发生在深夜,有男人当然也有女人。那时他们还不太习惯称男人女人,他们称同志,男同志女同志。不过对于那个夜晚,同志这个词却是再恰当不过了。
这次裸泳突如其来。因为事先谁也没有想到过他们--这么一群把自己包裹得过分严谨的人,竟敢于脱掉身上的衣物,用自己的身体与自然拥抱,那真的等于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,等于把自己的现在与未来都押给这个黑夜了。
而且他们的身份也很重要,不管他们从事什么工作,都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--文学青年。那个时代文学青年根本不像现在的年轻人,说起这个词多少有些遮遮掩掩,底气不足的样子,与那些张口闭口王总陈总股票跑车的人相比,显得过分虚弱。
这是J市文联举办的一次笔会,地点就选在八月的北戴河。从这里到北戴河现在只需要两个多小时,而那时却需要六个小时。火车走走停停,慢腾腾的像头老牛。可是她喜欢那股子慢悠悠的劲儿,喜欢那份从容,特别适宜于想想心事。有一句外国人的诗跳上她的脑海:“什么样的火车我都愿意坐。”
是的,什么样的火车她都愿意坐,她从未感到过厌倦。在她的生活里,火车是与梦想与远方紧紧相联的,她喜欢火车从远而近带来的那种激动,喜欢那些陌生的脸一闪而过,甚至喜欢火车消失之后那股子莫名的惆怅……有许多时候,她就是幻想着自己就被一辆火车带走,带到遥远的不确定的地方。有人从火车上探出头来,大声地招呼着她:嗨,一起走吧!于是,她便上了